國立清華大學亞太／文化研究中心

聲影交織的邊界流動：2025「冷戰與音樂在東亞」學術研討會會議側記

「冷戰與音樂在東亞：巡演、相遇、跨邊界」國際學術會議

時間：2025年12月27日（週六）

會議地點：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 C310 會議室

主辦單位｜國立清華大學音樂系、國立清華大學亞太／文化研究中心、亞際文化研究國際碩士學位學程（台灣聯合大學系統）、台灣聯合大學系統文化研究國際中心

贊助單位｜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研究中心

與會成員合照

一、 導論：聲音的物理性與冷戰史的重構

2025年歲末，由清華大學音樂系及亞太／文化研究中心共同主辦的「冷戰與音樂在東亞：巡演、相遇、跨邊界」學術研討會，於清華人社院會議室展開。在冷戰研究的既有敘事中，學界往往聚焦於意識形態的對壘與地緣政治的攻防；本次會議則以「音樂」作為一種策略性的切入點，探討音樂、音樂家、樂團在權力運作與文化外交中扮演的動態角色。除清華校內跨系師生外，與會者尚涵蓋來自臺灣多所大學與研究機構，以及法國與新加坡之學者與研究生，顯示此議題具有明顯的跨學科吸引力。

本次會議亦在會議開始前向外徵詢學術審閱意見。例如，特別邀請長期研究臺灣音樂文化的美國學者 Nancy Guy教授，於會前先行閱讀數篇論文，並以書面形式提出具體問題與評論，作為現場討論的重要引導與延伸。

開幕致詞中，陳光興教授與亞太／文化研究中心的羅仕龍召集人共同強調了「跨邊界（border-crossing）」的物理性與流動性。陳教授指出應突破學術邊界，重新定義歷史中的「藝術」概念；羅教授則進一步說明，本次會議旨在將音樂視為一種透鏡，觀察冷戰時期的體制化、巡演機制以及個體的生命經驗。特別值得關注的是，會議正式開始前安排了一場結合小提琴、木笛與打擊樂的小型演出。此安排並非禮儀性鋪陳，而是一場關於「現場性」（liveness）與「物質性」（materiality）的理論實踐。主辦者沈雕龍教授指出，這場演出提醒與會者，音樂除了意識形態外，尚具有直接作用於人的「物理力量」（physical power）；而這種力量在冷戰背景下如何被詮釋和挪用，正構成本次會議的核心命題。

二、 理論藍圖與霸權的雙重辯證

首場討論聚焦於冷戰音樂研究的理論框架。南韓國民大學的金希鮮（Heesun Kim）教授提出了「全球冷戰與東亞音樂研究藍圖」，主張去中心化的研究視角，探討政治制度如何透過定義藝術邊界來重塑全球格局，並將東亞經驗納入全球冷戰史的核心。來自日本神戶大學的寺內直子（Naoko Terauchi）教授則透過 1961 年「東京世界音樂節」的案例，揭示了「東方與西方」的雙重辯證。她指出該活動受 CIA 資助的「文化自由議會」（Congress for Cultural Freedom, CCF）主辦，試圖將西方價值普世化，卻引發日本左翼音樂家對其政治中立性的強烈質疑。同場次本校音樂系沈雕龍教授則轉向臺灣案例，剖析了體制化的音樂界生態，如何在冷戰的背景下，從中國大陸流亡、出走、制度化與在臺灣重新國際化。看似不相同的案例討論，卻共同指出，官方敘事傾向簡化歷史複雜性，但藝術家往往能在制度的推力中，尋求個人表達的縫隙。

左起：本校音樂系沈雕龍教授、日本神戶大學的寺內直子、陳光興教授、南韓國民大學的金希鮮教授

三、 離岸轉譯：香港音景與身份建構

第二場次則轉向香港在英殖民體制下，特殊的「離岸」位置。新加坡國立大學的容世誠教授分析 1950 年代香港電影歌曲，指出文本如何利用「中秋」、「家庭」等心理元素建立「跨地心理映射」，連結香港與遙遠的政治地標。緊接著，新加坡藝術大學的李明晏教授詳述了香港中樂團（Hong Kong Chinese Orchestra）的「中樂交響化」（symphonic reform for the Chinese orchestra）。她認為這是一種去意識形態、非政治化的行動，旨在建構一個區隔於海峽兩岸、具備全球視野的香港身份。亦有與會者質疑香港中樂團是否會淪為政治宣傳？李明晏教授回應指出，相較於中國與臺灣，香港的職業樂團在西方交響體制的保障下，擁有更高的藝術自主與全球化視野。本校華文所林佳儀教授則從潮劇的轉型出發，描述「新天彩」劇團如何引入倍大提琴以增強音響厚度，說明音響審美如何在冷戰語境中呈現跨劇種的互文性與時尚轉向。

四、 跨國流動：文化中介者與「國劇」策略

第三場次關注文化中介者如何在地緣政治限制中運作。中山大學王梅香教授提出菲律賓樂師在臺灣爵士樂史中扮演的「延伸文化中介者」角色；他強調菲律賓樂手的影響力不僅在於技術與物質層面，更在於「職業精神」（Ethos）的傳遞。例如樂手 Met Francisco 七十年滴酒不沾的嚴苛自律，重塑了臺灣音樂家對專業精神的理解。羅仕龍教授則分析京劇轉化為「國劇」的過程，他指出 1968 年在馬尼拉演出的《荀灌娘》，其唱詞中的「浩然之氣」正是中華文化復興運動與冷戰意識形態的合流，旨在透過「命名政治」爭奪正統中國的解釋權。

左起：本校華文所林佳儀教授、國立中山大學王梅香教授

五、 社會主義陣營的革命現代性與市場滲透

最後一場聚焦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美學下的跨國交流。來自中國，目前在德國慕尼黑音樂與表演藝術大學進行研究的劉一霖博士，整理了1950 年代中國與東德（German Democratic Republic, GDR）的互訪。她以德勒斯登愛樂訪問中國與中國越劇團訪問東德為例指出，這些活動將藝術欣賞轉化為跨國的社會政治教育。此外，美國哈維穆德學院 David Wilson 教授則以中國樣板戲《白毛女》傳入日本和在加拿大的巡演等事件為例，指出高超的美學技術能消解意識形態的排斥感，使政治宣傳轉譯為國際市場可接受的藝術套餐，甚至在巡演中為相關中心帶來豐厚的淨收益。

六、 結語：去中心化與亞洲主體性

在圓桌討論中，與會學者達成共識，認為應擺脫以美國為中心的區域研究框架，透過亞際互動經驗，透過亞際互動經驗，建立更具亞洲主體性的觀點與方法。冷戰期間的文化交流並非僅是意識形態對抗，更是一張由無數音樂勞動者編織的複雜網絡。在全球極化復現的今日，重審此段過去的歷史具有迫切的當代現實意義。陳光興教授在會中提醒，冷戰的結構依然存在於當前的社會脈絡中，甚至以新的形式延續。音樂作為一種「不穩定但具備韌性的解釋空間」，為理解文化混雜與抵抗甚至化解極化，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。

左圖：小提琴表演者馬家偉；右圖：木笛與打擊表演者：李倖安和王愷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