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活動側記】【劇場實踐與社會轉型】劇場作為反思的場域:黃思農團長暢談「再拒劇團」的社會實踐與美學

活動側記|劇場作為反思的場域:黃思農團長暢談「再拒劇團」的社會實踐與美學

與談人:黃思農團長(再拒劇團)

日期:20251023日(四)

時間:14:00-16:00

地點:人社院 A316

▲活動照片|左起羅仕龍老師、石婉舜老師、黃思農團長

引言:在變動的時代中,以劇場作為回應

本中心主辦之「劇場實踐與社會轉型:變動時代中的表演藝術回應」教師社群系列活動,於20251023日迎來第二場講座。特別邀請台灣當代劇場的重要旗手——「再拒劇團」團長暨藝術總監黃思農先生,以「劇場作為反思的場域」為題,深入探討劇團如何透過獨特的創作路徑與社會關懷。展開一場關於劇場核心價值的思辨之旅。

「再拒劇團」自2002年成立以來,其創作核心體現於其團名之中:一種持續性的批判精神與永不妥協的藝術立場。劇團致力於抵抗全球資本主義影響下,日益嚴重的文化均質化(homogeneity)現象。他們的關懷始終緊扣全球化脈絡下的個人處境,深入探索性別、階級與生存概念。他們不斷地詰問:劇場藝術如何逃離失語狀態?這使其作品不止於形式的實驗,更展現出強烈的社會介入意圖。

不同於傳統以劇本為主的創作,再拒劇團往往從概念、視覺意象或媒材屬性出發。在他們的美學觀裡,空間、音樂或物件,本身即具備獨立敘事能力的「文本」。透過這類「文本化」的翻轉,劇團得以主動抵抗傳統敘事慣例可能帶來的均質化效應,進而更深刻地介入台灣的社會脈絡。對他們而言,劇場並非單純再現議題的鏡子,而是一種「方法」,用以解構並重新感知那些易被遺忘的歷史集體創傷與當代困境

思農團長分享幾齣劇團的代表性作品,如《逝言書》中,劇團創造了所謂的「漫遊者劇場」。觀眾戴上耳機,跟隨創作者的腳步,穿越真實的歷史場域——無論是柏林的蒂爾加藤公園,抑或是台北公館水源地的昔日刑場。此作品的核心概念源於德希達(Jacques Derrida)的「魂在論」(hauntology),劇團邀請多位演員重新錄製那些被國家檔案局封存了六十年的遺書、口述與審訊筆錄。在此,生者的「聲音」成為一種召喚儀式,將模糊的逝者記憶與地景變遷的見證疊合,創造出一種深刻的「悼亡的政治」。聲音不再只是訊息,而成為歷史記憶回盪不去的「殘響」。

另一齣「敘事劇場」《明白歌》,結合傳統的說書與音樂演唱,重建一段關於19501960年代抗爭歷史的「民謠敘事」,延續左翼工農活動精神。劇團特意選擇在受難者的家鄉進行巡演,讓這些塵封的家園故事,在最貼近土地的地方被重新演繹與聆聽。

若《逝言書》與《明白歌》是對歷史的回望,那另一部《感傷之旅》,便是對當代社會中無形暴力的深刻凝視。這是一場只為「一位」觀眾設計的旅程,在飯店的三個房間內依序展開。作品的核心,直指後資本社會中無所不在的觀看、拍攝與被攝之間的權力關係。劇團從思想家蘇珊・宋塔(Susan Sontag)在《論攝影》中的名言——「拍攝某人也是一種昇華式的謀殺」——延伸其相關創作理念,剖析鏡頭背後那不易察覺的「暴力」。透過將單一事件,切分為三個充滿「痕跡」的房間,以及三種相異的觀看視角,迫使唯一的觀眾直接面對:客觀真相之不可得。此演出過程使觀眾高度意識到自身「凝視」與詮釋的行為,本身就是一種無法迴避的介入。

從歷史的聆聽到當代的凝視,此種對於感知倫理的執著探問,或許劇團最終的關懷並非議題本身,而是事件與其見證者之間那無法割裂的關係。例如《感傷之旅》演出前,給唯一觀眾的〈約定書〉,類似一種「準戲劇合約」,將觀眾從被動的觀看接收訊息方,轉變為一種見證的行為。〈約定書〉開宗明義地指出這「不是一個沉浸式或參與式劇場」,意圖引導觀眾進入更深層次的思辨。這份約定書提及:「因為你在場,你對事物的見證與注視,已然是一種參與和介入,下一刻發生的一切則是歷史。」由此可見,再拒劇團的創作中,在劇場這個特定場域第四面牆已不存在,「觀眾的在場與注視」即是一種參與、介入的行為。

若將《感傷之旅》中作為「介入者」的觀眾,與《逝言書》中作為「記憶聆聽者」的觀眾並置比較,便會發現兩種看似不同的參與形式,實則共同指向一個核心目標:打破被動觀看的慣性,讓觀眾成為建構意義的積極主體。無論是透過注視來介入當下,還是透過聆聽來承載過去,觀眾都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。再拒劇團的劇場不僅僅是故事的發生地,它更是一個社會關係與權力結構被重新檢視、詰問與思辨的微型實驗場。

▲活動照片

結論:未竟的提問,持續的回應

黃思農團長的分享,清晰地勾勒出再拒劇團作為一個思想性極強的藝術團體,如何以其前衛而嚴謹的劇場美學,深刻地回應台灣的歷史脈絡與當代社會。從抵抗文化均質化的初衷,到以聲音、空間為文本的創作方法,再到對觀演關係的辯證性重構,劇團的每一步實踐,都充滿挑戰與美學的堅持。

再拒劇團嘗試地將劇場從一個靜態的「作品」(work),轉化為一個動態的「方法」(method)。它不僅僅滿足於再現社會問題,更是致力於創造一個獨特的場域,讓創作者與觀者得以在這個場域中共同思辨、共同質問,甚至共同成為歷史的介入者。

呼應本次系列活動的主題「變動時代中的表演藝術回應」,再拒劇團的實踐無疑提供了一個強而有力的範例。他們證明了劇場不僅能娛樂或教化,更能成為一個砥礪思想、磨練感知的公共領域。而他們留給我們的,或許不是最終的答案,而是一個更為重要的、開放性的提問:在現今這個資訊爆炸卻又日益原子化的時代,劇場,還能為我們提出什麼樣無可迴避的未竟之問?

▲黃思農團長參訪文學館